讓鄉村小規模學校小而優(人民眼·振興鄉村教育)

——來自吉林農安、河南欒川、湖北竹山三縣的調查

2020年07月03日15:02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原標題:讓鄉村小規模學校小而優(人民眼·振興鄉村教育)

引 子

鄉村小規模學校——學生數不足100人的村小學和教學點,是我國教育體系的“神經末梢”,格外牽動人心。

據2018年5月11日教育部新聞發布會上公布的信息,截至2017年底,我國有鄉村小規模學校10.7萬所,佔農村小學和教學點總數的44.4%﹔在校生384.7萬人,佔農村小學生總數的5.8%。

“從歷史發展來看,鄉村小規模學校和鄉鎮寄宿制學校在服務農村最困難群體、鞏固提高義務教育普及水平方面發揮了十分重要的作用。”教育部基礎教育司負責人在發布會上表示,受歷史、現實、地理等多方面因素制約,這兩類學校仍是教育的短板,存在辦學條件相對較差等問題,迫切需要進一步全面加強建設,提升育人質量。

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推動城鄉義務教育一體化發展,高度重視農村義務教育……努力讓每個孩子都能享有公平而有質量的教育。”

2018年4月,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於全面加強鄉村小規模學校和鄉鎮寄宿制學校建設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指導意見》),要求到2020年基本補齊鄉村小規模學校和鄉鎮寄宿制學校這兩類學校短板,進一步振興鄉村教育,“基本實現縣域內城鄉義務教育一體化發展,為鄉村學生提供公平而有質量的教育。”

不久前,記者深入吉林省農安縣、河南省欒川縣、湖北省竹山縣採訪發現,各地著力推進鄉村小規模學校建設,加快補齊短板,改善辦學條件,努力讓鄉村小規模學校小而優,更加有力地托舉起鄉村孩子的讀書夢。

布局

統籌規劃,優化布局,切實防止因為學校布局不合理導致學生上學困難

出竹山縣城向西南,汽車在蜿蜒山道上顛簸近4個小時,終於爬上一處海拔1200米的高山台地。

這裡是官渡鎮樓房溝村小學,兩層小樓,一處院落,跟旁邊的易地扶貧搬遷集中安置房一樣,粉牆黛瓦翹角檐。

“一到三年級共16名學生,一多半是留守兒童。”59歲的盧坤山既是校長,也是唯一的在編教師。疫情防控期間,他每天通過手機在“雲端”給孩子們上課。

樓房溝村小學去年才恢復辦學。2004年,這所村小因合村並組、生源不足而撤銷,孩子們隻能到30公裡外的官渡鎮中心學校讀書。

要不要恢復樓房溝村小,竹山縣教育部門也曾糾結:該村常住人口隻有700多人,每年新增適齡兒童不過四五個﹔而辦一所學校,意味著教育支出增加。

在竹山,招生50人以下的小規模學校,在校舍建設上基本一樣,都是兩層樓加一處院落,工程造價在80萬元左右。另需配置電子白板、遠程教學等教學設施,每年還需撥付6萬元辦公經費。

“教育,要算長遠賬。從不讓一個義務教育階段孩子失學的角度來看,在這裡恢復建校十分必要。”竹山縣教育局局長毛光偉說,越是偏遠山區村,對恢復小規模學校的需求越是迫切。

樓房溝新村小一落成,二年級學生朱夢婷的母親就退了在鎮上租的房子,讓孩子回村就讀。“原來在鎮上租房陪讀,不算生活費,光租金一年就要3500元,還佔著一個勞動力。”

目前樓房溝村小學16名學生中,15名學生家庭比較困難。盧坤山表示,如到鎮裡上學,將會加重家長負擔,影響建檔立卡貧困戶脫貧摘帽,甚至導致孩子們輟學。

在竹山縣最西北的偏遠鄉鎮大廟鄉,去年秋季恢復的黃興小學甫一開班,黃興村裡19名學前班適齡兒童便全部報名上學。這些學生中,大多是留守兒童。黃興村的孩子以往要去12公裡外的全勝小學上學,不少家庭因為無人陪護,會拖延孩子入學。

毛光偉說,竹山縣地處秦巴山區,曾是深度貧困縣,加強鄉村小規模學校建設,對於打贏脫貧攻堅戰、全面建成小康社會意義重大。“近年來,縣裡投入4.38億元,興建73所鄉鎮寄宿制學校,復建85所小規模學校,讓4萬多名山區孩子在家門口上學。”

《指導意見》強調:“農村學校布局既要有利於為學生提供公平、有質量的教育,又要尊重未成年人身心發展規律、方便學生就近入學﹔既要防止過急過快撤並學校導致學生過於集中,又要避免出現新的‘空心校’。”

採訪中,記者發現,各地嚴格把握布局要求,著力統籌優化鄉村小規模學校、鄉鎮寄宿制學校和鄉村完全小學布局:在人口較為集中、生源有保障的村,單獨或與相鄰村聯合設置完全小學﹔地處偏遠、生源較少的地方,一般在村設置低年級學段的小規模學校,在鄉鎮設置寄宿制中小學校。優化布局涉及小規模學校撤並的,各地嚴格撤並程序,切實做好學生和家長思想工作,堅決防止因為學校布局不合理導致學生上學困難甚至輟學。

欒川縣地處伏牛山腹地,以前幾乎村村辦學校,教育資源分散,水平參差不齊。按照縣裡修訂完善的義務教育學校布局規劃,與鎮中心校相距不足2公裡的石廟鎮龍潭小學在撤並之列。

“村子順溝而建,家住溝底的學生離鎮中心校近,願意撤﹔住溝中的離龍潭小學近,不願意撤﹔家裡不太寬裕、怕多花錢的,也不願撤。”龍潭村黨支部書記郝躍川說,起初村民意見不統一,撤並的議題被暫時擱置。

此后,隨著對鎮中心校的情況了解加深,不少村民開始對撤並動了心。

村民杜留緒說:“中心校的學生路過家門口,跟我說那邊教學好、飯菜香。”村民蘆柳艷聽其他村學生家長議論,“鎮中心校不單教課本知識,還開設科技、泥塑、漫畫等課程。”

“撤並后,原校舍可以裝修改造成研學基地,給孩子們提供第二課堂。”郝躍川也趁熱打鐵宣傳村裡的規劃設想。再次表決時,多數村民贊成龍潭小學撤並。

欒川縣教體局局長李文強說,堅持統籌規劃、合理布局,全縣原有的81所鄉村小規模學校保留19所,“在妥善處理撤並問題基礎上,集中財力建設標准化寄宿制學校,這幾年新增校舍9萬多平方米,確保滿足本地學生寄宿學習需求。”

留人

改善條件,提升待遇,打造“鄉村溫馨校園”

大學本科畢業,懷揣理想而來,可到學校一看,心涼了半截。“教室操場破舊,平常上課連白襯衫都不敢穿﹔冬天那個冷,不生爐子熬不住。”

30多歲的盧志偉,在農安縣黃魚圈鄉連三坑村小學已任教6年,起初留下來是因為“打小在農村長大,對村裡孩子想要得到更好教育的渴望感同身受”。

但現實讓盧志偉產生不小的心理落差。“那時候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多久,也不是沒想過調走的事。”

“教師節時,孩子們在窗外為你唱歌﹔晚上一有空,鄉親們就會來學校坐坐,只是怕你孤單,陪你說會兒話。”糾結了好幾次,盧志偉最終還是留了下來。這裡邊有感情因素,但更重要的是教學條件的改善,以及越來越強烈的職業認同感。

近年來,農安縣大力推行村小建設傾斜政策,截至去年底,全縣50人以上的100所農村小學全部建成“溫馨村小”。

聚焦“溫馨校園”,農安縣投入1.4億元,加強學校基礎設施建設。截至目前,全縣村小校舍已全部消除D級危房,所有村小全部採用電暖設備取暖﹔配套建設計算機教室、保健室、科學實驗室、圖書室、音體美器材庫及籃球、足球、排球場地。

針對村小辦學條件差、留不住教師等問題,10項政策出台實施:不足100人的村小,公用經費按100人撥付﹔實行鄉村教師輪崗制,新教師下到村小任教﹔實行教師服務任期制,評選學科骨干教師,要有在村小2年以上教學經歷﹔將各級培訓精准到村小,讓村小教師接受優質教育培訓﹔建食堂、建宿舍,讓村小的老師們吃上免費午餐,住上舒適的宿舍……

盧志偉的工作生活狀況為之一變。伴隨朗朗的讀書聲,記者走進連三坑村小學,隻見教室內桌椅整齊、設施齊全,教師宿舍溫馨明亮、網速也快。盧志偉笑言:“現在咱這兒的條件跟城裡差不多。”

目前,11名教師堅守連三坑村小學,為6個班的67名學生傳道授業。

2019年6月印發的《中共中央國務院關於深化教育教學改革全面提高義務教育質量的意見》明確提出,“重點加強鄉村小規模學校和鄉鎮寄宿制學校建設,打造‘鄉村溫馨校園’。”如今,全國99.8%的義務教育學校(含教學點)辦學條件達到教育部等部委有關要求,鄉村小規模學校改變往日形象。同時,《指導意見》中強化師資建設的各項政策措施加快落實,鄉村教師待遇不斷提高,吸引更多的年輕教師和優秀教師到鄉村小規模學校。

竹山縣把教師的“五險一金”納入財政預算,鄉村教師享受差異化生活補助:中心校、村小、教學點分別為每月300元、400元、600元。

竹山縣寶豐鎮秦家河教學點地處偏遠,開車到縣城要一個半小時,交通、生活不便。58歲的蔡鄂庸,至今仍在這裡堅守,“雖然不易,但也勞有所得,工資加上各項補助,每月能有7000多元。”

年輕教師的待遇也在提高。在欒川縣重渡溝小學,入職4年的王曉麗,除基本工資之外每月享受鄉鎮工作補貼260元、鄉村小學教師生活補貼500元、班主任津貼500元、教齡津貼40元。“村裡條件確實差,但補貼比城裡高,算下來每月到手工資3400多元。”

職稱評聘也在向鄉村教師傾斜。欒川縣規定,鄉村教師教齡滿25年,享受高級職稱待遇﹔教齡滿20年,可直接獲評中級職稱。評定時,鄉村教師在從教年限、承擔課題、獲獎等方面的標准可以適當放寬。

毛光偉認為,年輕教師在農村工作,面臨愛情、友情和親情的現實考驗,光靠“硬留”行不通。“我們鼓勵教師特別是招聘來的年輕教師流動,基於教學成績的流動不僅能夠提升鄉村學校教學水平,也能穩得住師資力量。”

2012年起,竹山縣建立教師隊伍上下流動機制,規定新招小學教師全部派往鄉村任教,城區學校出現空編,一律從鄉村教師中公開遴選。

“在村小學教學成績好的話,3年以后就有機會流動到城裡去。”2019年到竹山縣麻家渡鎮柿樹坪小學任教的宋平說,自己和同事們並不諱言想進城的念頭,“這也是有上進心的表現。”

提質

以強帶弱,教研協作,遠程教學,力保開齊開足開好課程

一堂道德與法治課上,講台下坐著3名學生,但教師梁強的授課對象隻有一個——三年級的胡鑫怡。講完一個章節,給胡鑫怡布置完自習內容,梁強又抽出數學課本,為四年級的兩名學生上課。

前兩年,這是梁強每天上課的常態。欒川縣三川鎮大紅村小學共兩名教師、6名學生,他負責其中3名學生的教學,另一位教師朱聰敏負責另外3名學生。在鄉村執教20多年,兩人早已習慣這種局面。但對一些課程,他們一度有心無力:音樂課上打開錄音機,讓學生跟著唱﹔體育課就帶著在校園跑跑步﹔美術課開不了……

“一個人復式教學,教兩個年級,開10門課,盡力了。”梁強說,他們還要為學生吃飯等事操心。上午10點鐘,課間休息,朱聰敏忙著洗好蒜薹,切好肉絲,蒸上米飯。中午放學,她炒幾個菜,沖一鍋紫菜湯,供師生8人用餐。

全面提升辦學水平,是加強鄉村小規模學校建設必須啃下的硬骨頭。《指導意見》要求,強化鄉鎮中心學校統籌、輻射和指導作用,推進鄉鎮中心學校和同鄉鎮的小規模學校一體化辦學、協同式發展、綜合性考評。

近年來,欒川縣探索建立教研協作區,將全縣初中、小學各分為4個教研協作區,以強帶弱,捆綁考核。縣鄉學校之間,各鄉鎮中心校、小規模學校之間,共享備課資源,共同提升水平。

有了這些政策支持,梁強明顯感到教學有了幫手,增了底氣。“三川鎮中心學校派專人聯系大紅村小學,統一開展教學管理,包括統一安排教學、教研活動,統一進行學生考試。如今,鎮中心學校與我們共享備課資源,我們的教學水平也得到提高。”

推廣網校工程和設立教研協作區,是竹山縣提高鄉村學校教學水平的兩大抓手。全縣整合資金7000多萬元推進網校建設,實現校校通寬帶、班班配套電子白板教學設備、師生人人有網絡教學終端,以“專遞課堂”“同步課堂”,幫助鄉村小規模學校開齊開足美術、音樂、體育等課程﹔設立5個教研協作區,實施教師走教、對口幫扶,定期送教送課到鄉村小規模學校。

在秦家河教學點,記者見到蔡鄂庸時,他正帶著3個年級的學生參加寶豐鎮雙壩中心小學廖海燕老師的音樂“同步課堂”。視頻兩端,廖海燕唱一句《小雨沙沙》,學生們跟一句。

“早些年我成了全科教師,也是不得已。”蔡鄂庸說,在沒有實行遠程教學之前,從語文、數學到音樂、美術課程,自己一肩挑,“每次上音樂課,我就帶著娃兒們一塊兒,南腔北調地唱。”

今昔對比,蔡鄂庸坦言變化明顯,“有了電子白板資源庫,講課就有了參考教案﹔有了網校,音樂、美術等課程可以讓孩子們在線聽課,不必擔心開不齊課、開不好課。”

寶豐鎮桂花小學校長邵傳星每周都會去一次秦家河教學點,送教送課,也檢查這裡的教學進度、教學質量。“教學點雖然隻有一名教師,但通過網絡同步課堂,定期送教送課,教師一對一輔導,現在學生的成績整體上不比桂花小學差。”

近年來,電子白板等網絡教學設備逐步覆蓋了竹山縣所有小規模學校,讓教學點的孩子們也能受益於在線教育資源。竹山還在一些特別偏遠的教學點實施遠程同步課堂試點,解決因為師資缺乏而不能開齊課、開好課的問題。

從加快寬帶網絡建設,到發力提供豐富優質在線教育資源,各地積極探索推進“互聯網+教育”,著力保障鄉村小規模學校開齊開足開好課程,穩步提升教學質量。

各地還認真貫徹落實《指導意見》,不斷健全經費投入與使用制度,護航鄉村小規模學校建設提質提速。

過去,經費的事,沒少讓欒川縣重渡溝小學校長萬卿操心。“電費、培訓費、差旅費等,全要從公用經費裡出。每個教室、宿舍都裝著空調,可到了夏天,電費支出大,不敢多開。”

《指導意見》強調,教育經費投入向兩類學校傾斜,並要求切實落實對鄉村小規模學校按100人撥付公用經費和對鄉鎮寄宿制學校按寄宿生年生均200元標准增加公用經費補助政策。

重渡溝小學現有63名學生。根據政策,欒川縣按每名學生每年600元的標准撥付經費,對不足百人的村小,按100人予以撥付。算下來,學校每年有6萬元公用經費,加上每人每年30元取暖費,全年共6.3萬元。

“政策落實到位,以前緊巴巴的日子寬鬆了許多。”萬卿舒了口氣。

李文強介紹,欒川縣一方面加強小規模學校經費使用管理,嚴格實行賬目單列、規范管理、合理統籌,嚴禁鄉鎮中心學校擠佔小規模學校公用經費,另一方面動員各方力量多管齊下,加大投入力度。

以重渡溝小學為例,在重渡溝生態旅游建設示范區管委會和村集體支持下,學校聘請2名廚師,解決了外聘人員工資等問題。

欒川縣還撥付專項建設資金150萬元,為重渡溝小學新建一棟校舍。“學校發展步入快車道,將越來越讓師生舒心、家長安心、社會放心。”萬卿如今信心倍增。

《 人民日報 》( 2020年07月03日 13 版)

(責編:劉穎婕、邢曼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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