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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海島的長護險實驗

2026年10月08日09:11 | 來源:大眾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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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30日清晨6點,驢島碼頭還籠在灰蒙蒙的天色裡,海面鉛一樣沉。32歲的護士張雪晶背著醫藥箱站在岸邊,箱子裡塞滿聽診器、血壓計、血糖儀,還有幾盒替人捎的藥。

船老大宋學元的漁船靠過來,她跳上去,船搖晃著離開陸地,駛向3.5公裡外的田橫島。

田橫島隸屬青島市即墨區,面積僅1.46平方公裡。島上310多戶人家,年輕人大多外出工作,留下老人。海風潮濕,帶著咸味,一年四季往骨頭縫裡鑽,風濕病、關節炎幾乎人人都有。重度失能的老人長年躺在炕上,出不了門,更出不了島。壓瘡護理、換藥、置管、換管,幾乎是無解的難題。

直到5年前,一項叫“長期護理保險”的制度登上了島,張雪晶就是背著藥箱一次次跨海的人中的一個。

2012年,青島在全國率先探索長護險制度,比國家試點早了4年。14年來,這套沒有先例可循的制度從無到有覆蓋了青島城鄉,累計支付72億元,惠及17.5萬名重度失能失智人員。

田橫島是這張保障網最遠的角落之一。一座孤島的照護困局,一套從無到有的制度實驗,當全國3500萬失能老人中,許多人還困在高山村落、邊遠牧區、海島之上,田橫島的答案,或許比想象中更有分量:中國式現代化不隻在高樓大廈,更在一次次跨海送護的航程裡,在偏遠角落也不缺席的民生溫度中。

一本賬,為何算的是人?

當子女進城、家庭變小,誰來照顧年老失能的老人,已經從家庭私事變成了公共課題。島上的這本賬,算的不是錢,是人。

2023年3月,張雪晶第一次上島,走的是同一條水路。

3年多來,這條路她走了200多趟。夏天,小漁船沒有遮攔,臉晒得脫皮﹔冬天,海風像刀子一樣刺進骨頭,再厚的衣服也擋不住。趕上風浪,船在浪裡上下顛,吐到最后隻剩酸水。

田橫島有固定渡船,一天4趟。但上門護理的時間排得滿,坐渡船去,一天就全搭進去了。包老宋的船來回200塊錢,由張雪晶所在的裕鑫第二診所掏,“算下來比耽誤一整天強”。

一刻鐘左右,船靠了岸。田橫島三面環海,一岬連陸,形如臥虎,因秦末齊王田橫及五百義士在此殉節得名。海島上朝霞暮色,各有其美,可風景不頂日子過。長期泡在濕冷的海風裡,骨關節病一年重過一年,心腦血管疾病也找上門來,許多老人就這麼癱在了家裡。

87歲的宋玉海和老伴江修香並排躺在炕上,老兩口一個常年出海四肢關節嚴重變形,一個脊柱側彎、股骨頸骨折。兒子宋豐秀年近六旬,輕微殘疾,一直沒結婚,原先靠一條小漁船勉強度日。父母倒下后,他只能賣掉船守在家裡。

前幾年,宋豐秀修房頂時摔斷了右胳膊。那天晚上父親想翻身,他一隻手使不上勁。日子的難,一下子全堵在胸口,一個大男人,眼淚就這麼掉了下來。

在田橫島上,像這樣家裡有失能老人的,有16戶。老人的兒女大多在島外,平時有個頭疼腦熱衛生室能應付,但重度失能需要有人照看、按時翻身換藥,衛生室管不了。

2021年,長護險進島。

宋豐秀算了一筆賬:父親一年照護費近6000元,長護險報銷80%,自個兒掏1000多元。老兩口的降壓藥、止痛藥走基本醫保,一年自付不到千元。

錢是一回事,關鍵是有人能給自己搭把手了。

長護險的護士和護理員每周至少上門一次,一年50多次。理發、洗澡、吸痰、換藥、康復訓練,這些日常照護需求基本都能滿足。老人一個月能體面地剪一次頭發,無論冬夏都能洗上澡。炕頭沒味道了,家裡清清爽爽的,這是宋豐秀以前不敢想的。

84歲的宋玉梅家距離宋玉海家一裡地,關節炎多年,失能三級。張雪晶的護理計劃寫得很細:1到3個月為一個周期,目標是改善疼痛﹔熱敷要用毛巾包好熱水袋,時間不能太長﹔糖尿病要避免燙傷﹔防墜床、防跌倒。老人的用藥情況也記錄得清清楚楚:纈沙坦、苯磺酸氨氯地平、雙氯芬酸鈉,張雪晶每次都要一樣一樣對,看有沒有斷頓。

宋玉梅的老伴王佳友每次知道張雪晶要上島,都會提前洗好自己種的小西紅柿,隻因她曾隨口夸了一句好吃。王佳友有次趕集買了一串糖葫蘆,6顆糖球,他和老伴各吃2顆,剩下2顆給張雪晶留著。老人說,她“像閨女一樣”。

這份“像閨女”的親近背后,是許多家庭的共同處境:當子女進城、家庭變小,誰來照顧年老失能的老人,已經從家庭私事變成了公共課題。長護險補上的,正是這個缺位。

張雪晶有時候從老人家裡出來,站在巷子裡眼淚就下來了。她心疼島上老人的不易,也深知自己能做的有限。給老人翻身、換藥、做康復,這些看似簡單的護理動作,卻能實實在在減輕老人的痛苦。她明白,長護險兜住的是失能后的照護底線——讓老人躺得舒服一點、活得有尊嚴一點。

島上的這本賬,算的不是錢,是人。

一群人,如何把制度送過海?

長護險不是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農村、海島、山區這些最偏遠的地方,恰恰最需要。

田橫島上的這本賬,背后是一套制度在托底。

2012年青島率先探索長護險時,全國沒一個城市知道這條路怎麼走——制度怎麼設計、資金怎麼籌、服務怎麼送、質量怎麼管,全要從零開始。

“剛開始很多人不理解,長護險是什麼?有了基本醫保為什麼還要它?”青島市醫療保障局待遇保障處一級主任科員陳婷婷說,“我們一個個解釋:基本醫保管治病,長護險管的是失能之后誰來看護﹔人病倒了不只是治病,還得有人照顧。”

2016年,青島納入國家首批長護險試點,2018年和2021年分步推進實現城鄉全覆蓋——先是城區,再到農村,一步步把網織密。

把居家護理作為主要服務形式,是青島長護險的一大特點。“絕大多數失能老人不願離家,農村老人尤其如此,家就是根。讓他們去機構,他們不安,兒女也不放心。”陳婷婷說,青島的做法是打造“護士+護理員+醫生”的上門服務團隊,醫療護理、生活照料、康復指導打包送上門。

但制度設計要落地,光有理念不夠。誰來送?怎麼送?送到沒有?每個環節都要有配套機制。

即墨區醫保局護理保險科科長馬銀環對此深有體會。2021年長護險要進田橫島,她上島摸底,發現最大的問題不是交通不便,而是人手不夠,“島上有衛生室有醫生,但護士和護理員是空白。”

即墨區的做法是就地轉化——把島上賦閑勞動力培訓成專業護理員。依托職業培訓學校建立常態化培訓機制,實操課就在島上開展,失能老人家就是課堂。“這樣培訓出來的人,對島上情況熟、對老人熟,留得住。”馬銀環介紹,即墨區4年累計培訓護理員1200余人次。何彩便是其中之一。

何彩是田橫島上本地人,以前靠鑄籠子、種菜、養雞養鴨為生。長護險進島后,她參加了護理人員培訓,成了駐島護理員。“每個人都有老的時候。”她說,“被老人需要,能幫上忙,覺得自己有用。”她跟張雪晶、田橫診所醫生宋軍組成固定團隊,醫生定期巡診,護士執行護理計劃,護理員負責翻身、擦浴、理發這些生活照護,這便是居家護理模式的具體樣子。

放眼全市,青島通過建立護理員培訓機制、拓寬培訓渠道,目前全市已備案長護險服務人員1.53萬人,其中護理人員佔了近一半。

何彩現在每天跑三四戶,島上16戶失能家庭每周都要去。哪家老人愛吃軟的、哪家脾氣倔不愛翻身,她都摸得清。“收入比以前強,還能學本事。現在就想著把証考下來,當個金牌護理員。”

她說的“金牌護理員”,是長期照護師職業資格的通俗說法。2025年青島成為山東首批長期照護師職業技能等級認定試點城市,已有1942人考取。陳婷婷說,未來還將探索按技能等級差異化支付,“讓這些技能水平高、服務評價好的照護服務人員,有奔頭、有盼頭。”

人有了,怎麼管?

馬銀環辦公室電腦上有個長護險智能監管平台,屏幕上一張青島地圖密密麻麻布滿綠點——每個點代表一次上門服務。平台集成了GPS定位、電子圍欄、視頻通話等功能,“護理員來沒來、干沒干、干得好不好,都有數據留痕。”

青島還在全國率先建立長護險地方標准體系,10個子標准覆蓋失能評估、服務質量控制、從業人員管理全環節。誰能享受長護險,享受什麼服務,都有嚴格界定。老人要先申請,評估人員上門,按照全國統一標准打分,評定為失能三級、四級、五級,或者重度失智,才能享受待遇。等級不同,每周上門服務的時長也不同:職工參保人三級、四級、五級分別為3小時、5小時、7小時,居民參保人為2小時、3小時、5小時。宋玉梅是失能三級,張雪晶的護理計劃嚴格按這個標准來。這種精細化管理,讓有限的資金花在了最需要的人身上。

這些探索得到了更高層面的認可。目前,5個青島長護險地方標准已上升為山東省級標准,青島早期出台的護理員職業技能等級標准則為國家“長期照護師”職業標准提供了參考。

“青島最大的貢獻,是用14年時間証明了一條路走得通。”陳婷婷說,“長護險不是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農村、海島、山區這些最偏遠的地方,恰恰最需要。”

一條路,怎樣從孤島走向更遠?

青島的實踐証明,只要制度設計給偏遠地區留出空間,專業照護是可以跨過海去的。統籌城鄉,統籌的不只是制度覆蓋,更是服務可及。

田橫島上的一個個家庭,和全國長護險制度的大局,正在發生越來越緊密的聯系。

今年3月,中辦、國辦發布《關於加快建立長期護理保險制度的意見》,長護險從局部試點轉向全國推行。青島被確定為轉型示范城市,有3年過渡期。這意味著,青島過去14年探索形成的一套做法,要在國家統一框架下進一步規范、完善,同時繼續為全國試點轉型探路。

4月,青島出台《關於進一步完善長期護理保險制度的實施意見》,明確了轉型方向和實施步驟:均衡籌資、規范待遇、精細管理。

籌資是長護險運行的根本。這次轉型,職工費率從0.5%降到0.3%,個人和單位各擔一半﹔居民繳費也明確了,個人和政府各分擔一半。職工報銷比例保持90%,居民自2027年起統一提高至80%。今年9月1日起,青島還落實了長期護理保險照護服務執行國家統一的服務項目目錄,生活照護和醫療護理都有了全國統一標准。

轉型不是推倒重來,而是把試點階段的探索納入更規范的軌道。青島14年積累的改革經驗,是承擔示范角色的底氣。

底氣從數據中就能看出來:全市定點長護服務機構803家,非核心城區佔比超過43%,服務觸角覆蓋全部區、市﹔農村護理員本地化培養機制已經跑通,全市長護險護理服務人員約1.6萬人,偏遠地區服務可及性日益提升﹔智能監管平台逐步升級,每一次上門服務都有跡可循。這背后,是一套經過實踐檢驗的全鏈條閉環服務網絡。

當然,轉型也帶來了需要繼續求解的新課題。比如制度體系和服務體系的有效協同聯動,社區護理服務等新服務模式的探索嘗試,持續引導優質服務資源下沉……具體的路徑仍需要在實踐中一步步細化。

張雪晶的感受很直接:“海島太特殊了,很多事在陸地上不是問題,到了島上就是問題。我一周上島一次,天氣不好就提前或往后調,盡量不耽誤老人。就是路上耗的時間太長,來回大半天,要是老人可享受的照護時長能再長些就更好了。”

何彩想的是另一件事:“現在失能老人有人管了,但還有不少半失能老人也需要護理,卻又達不到長護險標准,子女也照顧不過來。以后能不能也管上?”

陳婷婷說,這些問題都在未來的制度設計考慮范圍內,“轉型期3年,每年都會有新的細化方案。長護險不是一個靜態的東西,它會跟著老百姓的需求一起成長。”

但中國不止一座田橫島。全國有3500萬失能老人,其中不少人生活在交通不便的農村、山區和海島。如何把服務送到這些地方,是長護險持續深化中必須回答的問題。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在文件裡,而在那些願意每周坐船、爬坡、敲門的腳步裡。

青島的實踐証明,只要制度設計給偏遠地區留出空間,專業照護是可以跨過海去的。統籌城鄉,統籌的不只是制度覆蓋,更是服務可及。當一座島上的失能老人也能按時等來敲門聲,制度的公平才算真正落了地。

快到中午,張雪晶背著醫藥箱從一戶老人家裡出來,巷子裡的狗認得她,搖著尾巴跟了一段。今天看了3戶——宋玉海精神比上周好,江修香壓瘡沒復發,宋玉梅血壓控制住了。她在記錄單上一一寫下,簽上名字。

海風還在吹。上船后,宋學元問:“下周五還來?”

張雪晶把藥箱往懷裡攏了攏,“來!島上老人等著呢,不能不來。”(劉江波 張曉帆 李然然 高文莉)

(責編:公雪、邢曼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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