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英娟（中）在探望獨居老人。 　　受訪者供圖

　　初見曹英娟，是在一個尋常的午后。她剛從病房回來，身上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短發利落地別在耳后，一副細框眼鏡架在鼻梁上。聽見打招呼，她抬起頭，眼睛一彎，笑成兩道月牙。她笑得溫溫的、軟軟的，像個親切隨和的鄰家大姐。

　　曹英娟是山東大學齊魯醫院護理部主任、齊魯醫院南丁格爾志願護理服務隊隊長。與她聊天，像拉家常，回憶35年的護理生涯，她的眼眶時常微微泛紅，言語間藏不住那份熱愛。

　　“要把每一個孩子，都當成自己的孩子疼愛”

　　“我的媽媽就是農村赤腳醫生，她幫村民看病、接生，看不了的，就陪著村民一起去醫院。”說起母親，曹英娟的話裡透著驕傲。

　　鄉間小路曲曲彎彎，母親背著藥箱、走在前面，背影瘦瘦的，步子卻很快。曹英娟跟在后面，追著那個背影長大。曹英娟記得母親說過一句話：“能幫人把命救回來，是很了不起的事。”

　　這話，在她心裡種下了一顆種子。那時候她還小，不太懂什麼叫“救死扶傷”，隻覺得母親被人需要的樣子，很美。1991年，她從衛校畢業，入職齊魯醫院小兒科，這顆種子悄悄發了芽——

　　小兒科被業內叫作“啞科”。孩子不會說，隻會哭。病房裡，暖箱一字排開，裡面躺著的都是早產的、弱小的生命。有的隻有巴掌那麼大，皮膚薄得能看見血管，上一分鐘呼吸還平穩，下一分鐘就可能停了。哪個孩子的面色不對，哪個孩子的呼吸節奏變了，曹英娟總能及時察覺。孩子呼吸一旦停了，她馬上把手伸到他背下，輕輕地托，一下，一下，輔助那小小的肺重新張縮起來。

　　那些小生命的每一次呼吸、每一聲啼哭，都牽著她的心。“我總是告訴自己，要把每一個孩子，都當成自己的孩子疼愛。”曹英娟說。

　　“護理是細致入微的守護，是設身處地的共情”

　　有一個早產兒，在暖箱裡住了兩個月，吸吮反射一直不好，奶是靠胃管打進去的，曹英娟每天都盼著他能自己吃奶。有天喂奶，小家伙突然“吭哧”了一聲——一個噴嚏，小小的，脆生生的。一小塊鼻痂飛出來，不偏不倚，正落在她的大拇指上。

　　說起這一幕，曹英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回到了那個下午。“你知道那種高興嗎？”她身子微微前傾，“這孩子有力氣了！他的呼吸在變好！”那歡喜，像極了母親看見自己的孩子第一次學會翻身、第一次邁出步子。

　　醫院旁邊有家快餐館，曹英娟常去。日子久了，她發現有個服務員每次給她打菜，總多盛半勺，多給一些肉。她不認識對方，心裡納悶，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

　　原來，這名服務員的孩子曾因溶血住進齊魯醫院，急需換血，可血庫告急，最終，曹英娟為孩子獻了血，“只要能救孩子，多抽一些。”這位父親記下了這件事，多出來的那半勺菜、多挑的那幾塊肉，成了他說不出口的謝意。

　　離開小兒科后，曹英娟先后到血液淨化科、器官移植科和普外科工作。在日復一日的堅守裡，曹英娟讀懂了護理的真諦：“護理是細致入微的守護，是設身處地的共情，是拼盡全力的堅守。”

　　“護理事業學無止境，還有太多潛力值得深挖。”2006年，曹英娟在國家留學基金委資助下赴海外做訪問學者。回國后，她立足護理一線實際，做出更多創新探索——

　　她引入循証護理理念，牽頭組建北方地區首個省級循証護理專業委員會，牽頭制定國家級護理團體標准﹔深耕教學改革，主持的《醫療質量與患者安全》課程入選第二批全國醫學專業學位研究生在線示范課程……

　　“護理的溫度，不應被病房的牆壁所局限”

　　2020年起，曹英娟開始擔任齊魯醫院南丁格爾志願護理服務隊隊長，帶領服務隊把專業護理送到更多社區和鄉村。“護理的溫度，不應被病房的牆壁所局限。”曹英娟說。

　　有的老人看不懂說明、記不住用法，常年憑感覺吃藥。曹英娟坐在農家炕沿上，把藥一粒粒分好、標清楚。濟南城郊的一位獨居老人，腿部傷口反復潰爛，兒女又不在身邊，曹英娟一次次上門，蹲下身來清創換藥，堅持數月，老人潰爛多年的傷口慢慢愈合。老人不善言辭，每次曹英娟上門，只是顫巍巍拉住她的手，久久不肯鬆開。

　　“有的人覺得，做志願服務是我們在付出，其實我們收獲的更多。被需要，也是一種治愈。”曹英娟說。

　　這份溫暖，也跨越山海，傳遞到了更遠的地方——

　　這些年，在山東大學相關部門的統一安排下，曹英娟幫助坦桑尼亞、巴基斯坦等國家的醫學院校、醫院制訂精准幫扶計劃。“愛出者愛返，那束從母親手裡接過來的微光，我要一點一點傳遞到更遠的地方去。”她說。

　　曹英娟講起一段刻在記憶裡的往事——

　　一次凌晨，她冒著大雪趕到醫院，參與搶救一個男孩。脫險后，男孩的父親哽咽著道謝，話剛到嘴邊，眼淚先滾了下來。

　　回家時，已是凌晨2點多，她抬起頭，望著天上的星星，心底泛起暖意。那一刻，她內心篤定：“這輩子，我願做一顆星，為生命送上一程光亮。”

　　《 人民日報 》（ 2026年09月03日 06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