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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發生在被看見之前(藝海觀瀾)

許 婷
2026年08月18日09:16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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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段時間,因為工作的關系,我常向中國作家協會寄送文件。每次上門取件的都是同一名快遞員。打過幾次照面后,他忽然有些腼腆地開口:“你是作家嗎?”我說不是。他笑了,帶著幾分自豪:“我是!”

  由於從事網絡文學研究,我幾乎本能地追問:“是寫網文嗎?”他說不是,寫的是游記。平時送快遞,他會留意城市裡一些有意思的地方﹔當出去旅行時,也想把一路上的見聞記下來,所以慢慢寫起了游記。

  我后來反復想起他說“我是”時的語氣,那裡面有一種無需別人確認的自足。他沒有展示作品,也沒有列舉發表經歷,“作家”對他而言,似乎不是一個等待外部授予的稱號,而是在持續寫作中形成的身份確認。

  這讓我開始思考,一個人從什麼時候起成為寫作者,又在什麼時候開始把自己稱為“作家”?是從拿起筆、用文字整理生活的那一刻,還是要等到作品發表、獲獎以后?

  文學的發生,往往早於文學的可見。

  今天談到大眾寫作,人們首先想到的常常是那些耀眼的時刻:一首詩在社交媒體上傳開,一名普通勞動者受到關注,一部作品進入出版和評獎的視野。這些時刻讓“自己在寫”變成“有人在讀”,也讓那些沉在日常深處的經驗進入公共表達。然而,在成為新聞、熱搜或出版物以前,寫作或許已經在一本筆記、一部手機裡安靜地存在了很久。

  互聯網顯著提升了寫作的能見度:平台降低表達門檻,連載讓故事持續展開,評論、轉發和讀者反饋使原本孤立的書寫獲得回應。但這也帶來另一種誤解:仿佛隻有獲得點擊、進入榜單、形成話題的寫作,才算真正存在。事實上,在熱搜和獲獎之外,有著大量未被統計、未被報道,甚至從未公開發表的文字。有人在工作間隙記錄見聞,有人隻把作品發給幾位朋友,也有人長年寫作、反復修改,卻並不急於尋找讀者。他們的藝術水平和社會影響各不相同,卻共同說明,寫作並不完全由外部機會啟動。“被看見”改變了寫作的命運,卻不是寫作發生的起點。對許多人來說,寫作首先是保存經驗、理解生活的方式,更是探索“我是誰”這一永恆命題的過程。

  從這個角度看,新大眾文藝之“新”,不僅在於更多普通人走到台前,還在於文學發生的前端被重新看見:在職業身份之外,在正式發表之前,在尚未獲得命名的日常裡,創作已經開始。燈光照到他們時,他們早已在生活裡扎下了根。

  一個人為什麼寫作,一部作品又憑什麼成立,是兩個不能混淆的問題。前者可以源於記錄經驗、理解生活和確認自我的需要,后者則必須經受閱讀、批評和時間的檢驗。承認寫作廣泛發生於大眾的日常生活,不等於取消藝術標准﹔恰恰因為寫作的人更多、聲音更豐富,專業評價才更應走向創作現場,在其中辨認真正有力量的新經驗、新語言和新形式。一個開放的文學生態,既要讓更多人能夠表達,也要讓作品獲得耐心的閱讀和誠實的判斷﹔既不能把所有寫作輕率地冠以“文學”之名,也不能讓真正有價值的表達淹沒在迅速的點贊和遺忘中。隻有這樣,大眾寫作才不會止於一時熱潮,而能成為文學生活持久的一部分。

  那名快遞員沒有告訴我姓名,我也沒有讀過他的游記。臨別時,他收好文件,騎車匯入街道車流,那句自豪的“我是”卻留了下來。我不知道他的游記寫得怎樣,這要交給讀者判斷﹔但他是不是一個寫作者,似乎不必等我來確認。在我們每天擦肩而過的人群中,或許還有許多人,白天忙於生計,在夜晚又或某個短暫的間隙裡,寫下自己的故事。文學常常就是這樣,先在無人注目的生活裡發生,然后才等待被閱讀、判斷,也等待被看見。

  《 人民日報 》( 2026年08月18日 20 版)

(責編:劉穎婕、邢曼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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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18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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