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給資源到建生態 從拼讓利到拼匹配
乳山,換一種方式追風
訂閱已訂閱已收藏
收藏編者按
山東省縣域經濟高質量發展暨強縣產業幫扶弱縣工作會議指出,要在提升招商引資質效上攻堅突破,利用優勢資源,招引一批大項目好項目,為縣域經濟發展添動力、增后勁。這傳遞出一個鮮明導向:縣域招商不能搞“內卷式”惡性競爭,不能靠拼地價、拼補貼、拼優惠,而要立足自身特色,走差異化、精准化、生態化的路子。
乳山“追風”的故事,正是對這一導向的詮釋。它既沒有先發優勢,也沒有雄厚家底,幾乎從零起步。但這座濱海小城手裡攥著兩樣東西——風與港。盯住海上風電這一條賽道,乳山從一張白板畫起產業圖譜,從一個月啃下全產業鏈知識做起。乳山招商的核心打法,可以概括為三個“精准”:精准定位——不貪大求全,把有限資源集中到一條與自身稟賦高度契合的賽道上﹔精准服務——不拼政策拼服務,把黃金岸線給最需要的人,把“出廠即裝船”做到極致﹔精准克制——拒絕5000萬元保証金的小企業,守住每條產業鏈環節不超過2家布局的定力,把“撿進籃子都是菜”的誘惑擋在門外。
這三個“精准”背后,是招商邏輯的深層轉換:從給資源到建生態,從拼讓利到拼匹配。乳山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那陣“風”,並用精准的產業生態建構,讓風在這裡安了家。
2月的一個深夜,乳山市發展和改革局局長欒頻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顯示的是乳山市委書記王大治的名字。這個時間來電,通常隻有一件事。
“問問中天科技,能不能做船用電纜?”中天科技落戶乳山時,規劃的只是海纜產線。但王大治惦記的是另一樁事——海纜吃海上訂單,船用電纜能不能也做?風電有周期,不能隻靠一陣風。
欒頻連夜聯系中天科技,答復是“可以做”。第二天,王大治便開始幫企業協調訂單。
這個深夜電話,充分折射出乳山風電產業五年間的成長腳步:風不停,追風的人就不能停。
而此刻,在乳山經濟開發區,一台剛剛完成裝配調試的10兆瓦海上風電主機——長14米、高11米、寬6米、重約400噸——正靜靜等待著從乳山港出海遠航。
這台“巨無霸”身后,是一張五年前還一片空白的產業藍圖。如今,藍圖正在變成森林。
1 一張白紙上
畫出一座“大風車”
2020年底,我省擬編制《山東海上風電發展規劃(2021-2030年)》,規劃布局渤中、半島北、半島南三大海上風電基地,配套三大陸上裝備制造基地。渤中、半島北的選址很快明朗,東營有港口,蓬萊有產業底子,隻剩半島南基地這個名額,懸而未決。
那時的乳山,規上工業企業僅110家,第二產業佔比28.6%,遠低於威海全市平均水平。“主導產業不明確”這頂帽子,戴了很多年。
“我們去找省發展改革委匯報,材料客氣收下,但大家眼神裡寫滿了‘你們行嗎’。”欒頻記得,回程的車上,幾乎沒人說話。
但乳山手裡攥著兩張牌。
第一張是風。乳山位於山東半島南端,風能資源豐富,年可利用小時數超3000小時,儲備海上風電開發總資源量超670萬千瓦。
第二張是港。乳山港是國家一類開放口岸,擁有2個2萬噸級泊位。更關鍵的是,在山東港口整合的大潮中,乳山是全省唯一將港口運營權留在縣級國企手中的城市。
拿著這兩張牌,乳山一趟一趟跑濟南、跑威海,積極推介自身優勢。幾乎同時,全球風電整機第一梯隊企業明陽集團的董事長張傳衛,向省人民政府明確提出在乳山打造海上風電裝備制造基地的意願。
兩股力量匯流。幾個月后,第三個海上風電基地落在了乳山。
2021年,新能源產業發展服務中心成立了,當時叫“海上風電工作專班”。專班五人團隊,從零開始啃整條產業鏈。風機的核心部件有哪些?塔筒和單樁有什麼區別?海纜的電壓等級分幾種?一無所知。
那段時間,大家白天跑企業,晚上碰頭共享筆記,“像小學生一樣背政策、記術語”。從一張口就是外行話,到出去談判不再怯場,用了一個月。
白板上,專班團隊一筆一筆畫出風機結構拆解圖。那幅圖在之后的無數個日夜裡被反復修改——每一筆都對應著一家目標企業、一個招商方向。從葉片、主軸、齒輪箱,到塔筒、單樁、海纜,15條細分產業鏈、144家重點企業,就這樣一個名字一個名字攢了出來。
某種意義上,這支團隊在做的,正是在一張白紙上畫出一座看不見的“大風車”。每一個零部件都要找到它的位置,每一個環節都要有人來填補。
招商圖譜畫出來,144家企業,上網查電話,挨個打,話沒說完便被挂斷是家常便飯。
但沒人停下。打完電話就上門拜訪,能見一面就算向前一步。一輪陌生拜訪篩過,留下有明確意向的,按招商清單再篩一遍,最終鎖定需要集中攻堅的30余家龍頭企業。
2022年1月,濟南推介會,現場簽約7家企業,與26家達成合作意向。
2 一家龍頭企業,還是5000萬元?
簽約只是開始。真正的考驗在落地之后。
2022年7月,省發展改革委海上風電項目窗口指導申報截止日期迫近,要求擬落地的企業必須明確表態,隻給對山東有投資意向的中天科技2天時間。
中天科技是國內海纜龍頭、中國500強企業,彼時其在山東幾個城市間搖擺不定。欒頻抓起電話:“別猶豫了,就定乳山吧!”這句話幾乎是喊出來的。
接下來的48小時,相關部門全員待命,落戶承諾函和報審材料在期限最后一刻送達,中天科技最終把棋子落在了乳山。
其實,在中天科技落戶之前,乳山就面臨過一次關鍵選擇。
一家小型海纜企業主動找上門,承諾5000萬元保証金立馬到賬。乳山婉拒了。
“風電開發企業採購有短名單,小企業可能進不了名單。放棄頭部企業,這條產業鏈可能就此做不起來。”欒頻說。
這是乳山海上風電產業不成文的規矩:每條產業鏈環節,布局企業一般不超過2家。無序招引大量同類企業,本地風場訂單不足以支撐各家產能,最終隻會陷入惡性競爭﹔精准鎖定鏈主龍頭,才能實現“一企帶一鏈、一鏈成一片”的集群效應。
山東大學經濟學院院長石紹賓十分認同這個判斷:“龍頭企業就像一個強大的磁場,吸引上下游供應商主動集聚,形成‘引進一個、帶動一批、輻射一片’的滾雪球效應。”
但石紹賓也提出,要防止對單一龍頭企業的過度依賴,增強產業鏈韌性﹔要精准招商,避免低端產能重復建設﹔對縣級市而言,如何留住人才是決定產業能否長久繁榮的關鍵。
3 不拼地價和返稅,還能拼什麼?
明陽智能最先落戶時,選中了緊挨乳山港1號泊位的地塊。隨后而來的海力風電,也看中了這裡。
專班團隊反復比算后發現,海力風電的單樁、塔筒裝載量超1500噸,對海運依賴度更高——它比明陽智能更需要那個泊位。
一場艱難的協調就此展開。欒頻咬著牙跟明陽智能一輪一輪談,最終明陽智能同意托底補償,遷往7公裡外一塊閑置土地。乳山協助其拿地后立馬開工,2023年2月動工、5月首台風機下線,完成了手頭訂單。
黃金岸線留給了最需要它的海力風電。企業盤活閑置資源,現成塢道和碼頭稍加修整便重新啟用,單樁從廠區塢道直接下水,運輸成本壓到了最低。
一台風機最重的部件,找到了離海最近的坐標。而整個產業集群的“黃金岸線”,也在一次次取舍中逐漸清晰。
“我們不能坐等企業來找我們解決問題,而是主動去把問題先解決掉,推著企業向前趕進度。”乳山市新能源產業發展服務中心副主任柴振海說。
豪邁集團是全球海底採油設備領域的“隱形冠軍”,為找一個合適的出海口,在全國尋了十多年。當“碼頭就在廠門口”的方案擺上桌面,豪邁集團高層當場動心,但簽約時仍有疑慮——當年簽約、當年開工、當年投產,在別的地方從沒實現過。
乳山交出的答卷是:15天完成20萬方土方清運,同步協調電力遷改、用水保障。豪邁重工一期投產,此后“四年四投”,投資額從1.8億元到5億元,年年追加。
“目前,訂單大多來自國外,生產計劃已排到明年。”豪邁重工綜合辦公室負責人譚洪恩說。
每個重點項目配一個“全職管家”幫辦專班。東方電氣項目將規劃方案與工程規劃許可“並聯推進”,壓縮辦理周期60%以上。港口服務更為細致,中車同力的管樁拐不進港區,港口把大門拆了重建﹔有企業凌晨發貨,港口全員在崗准時裝船﹔與中國外運合作推出“出廠即裝船”定制服務,長102米、重1909噸的丙烯塔運輸時間從2天壓縮到2小時。
這種“不等”的姿態,讓國家電投、華能等10家世界500強企業落地,帶動引進重點項目40余個。已投產項目9個、完成投資51.2億元,在建項目6個、計劃總投資49.4億元,簽約項目12個、計劃總投資約80億元,另有20個意向項目正在推進。
放眼全國,招商引資的“劇本”正在重寫。2024年8月,《公平競爭審查條例》正式施行,這是我國首次以行政法規形式規范地方政府招商引資行為。曾經“拼地價、比稅收、賽補貼”的招商三板斧悄然退場,取而代之的是產業鏈配套的咬合度、制度型開放的深水區。2026年初,國家發展改革委、財政部、工信部、市場監管總局接連發聲“反內卷”,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條例、招商引資鼓勵和禁止事項清單等政策文件有望陸續出台。從中央到地方,一個明確的信號已經釋放:招商引資正在從給政策轉向給場景,從拼讓利轉向拼生態。
“過去招商,各地比的是誰給的地價低、誰的返稅多,像一場沒有底線的拍賣。”欒頻說,“現在不一樣了,企業看的是你能不能幫它解決真問題——碼頭在不在門口、配套跟不跟得上、服務到不到位。拼這些,乳山反而有了機會。”在她看來,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對縣域而言,既是挑戰也是機遇,“把‘內卷式’競爭的路堵死了,逼著大家回到各自擅長的賽道上來。你有你的港口優勢,他有他的產業底子,各找各的風口,各拼各的長板。”
4 追風之后,更要“讓風安家”
2024年,半島南U場址150萬千瓦全容量並網后,一個問題擺上了桌面:集中建設期過去后,訂單會不會大幅下滑?
產業發展不能隻依賴海上風電增量訂單,必須持續拓寬賽道、豐富業態。
明陽智能車間裡,海上訂單剛收尾,又投入下一場硬仗——為濰坊生產55台6.25兆瓦陸上風電主機。這是明陽智能基地首次承接陸上機型。海陸並進,市場一下子寬了一倍。
這只是開始。向儲能延伸,規劃600畝儲能片區,博鼎100兆瓦飛輪儲能電站是國內首個成功並網的百兆瓦級飛輪調頻電站﹔向氫能拓展,海雅科技布局建設氫燃料電池和儲氫罐項目,拓展氫能應用市場﹔向光伏、核電延伸,規劃5處漁光互補場址,裝機容量180萬千瓦。
更大的棋局在海上。隨著半島南大批風場建成投產、風機質保期滿,運維需求正成為新賽道。風機巡檢、故障搶修、定期維保,每項都是持續性收入。乳山港正打造北方風電產業母港,引進國華實訓基地、國電投北方運維中心等6個項目,構建輻射山東半島南部及黃海北部的運維體系。
全國首個海上風電創新測試實驗室也在推進中,投資5億元規劃3座測試認証平台,填補國內30兆瓦級以上海上風機全尺寸測試空白。
而在產業的“最后一公裡”,布局同樣超前。今年4月,山科國兆(威海)環保科技有限公司租賃12400平方米舊廠房,做動力電池和風電機組拆解循環利用,年產值約2億元。“現在進廠的有28台風機,翻新完就能完成東南亞訂單。”項目負責人杜濤說。誰能在產業起步階段就布局退役回收,誰就掌握了產業的閉環。
在明陽智能基地,一張新規劃圖已經挂上:風氫一體化裝備、加氫站、輸氫管道,年產600噸綠氫,夠50台氫能重卡跑一整年。全國首個綠氫制儲用零碳交能融合示范項目正在推進,技術路線國內首創,綜合成本全國綠電制氫方案中最低。一旦落地,它將完成“風電直連制氫”技術產業化,破解綠氫造價高、發展高度依賴補貼的瓶頸。
2026年2月,乳山作為全省唯一縣級市在山東“新春第一會”上發言。
“萬般解釋不如一次解決”“干起來就成功了80%”,這兩句話正是乳山市推動縣域經濟高質量發展的行動信條。
五年時間,從零基礎到百億產值,從一張白紙到全產業鏈,從“追風”到“讓風安家”,這座濱海小城丈量出了一條縣域招商的新路。它証明了一件事:即使是一張“工業白紙”,只要找准自己的那一陣風,用精准的產業生態去接住它、留住它,也能長成一片森林。
風還在吹,追風的人也沒有停。(戴岳 陶相銀 趙雅南 劉譯澤 單政)
分享讓更多人看到
- 評論
- 關注
































第一時間為您推送權威資訊
報道全球 傳播中國
關注人民網,傳播正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