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促進‘菜籃子’產業提質增效”“促進人工智能與農業發展相結合”。作為“中國蔬菜之鄉”，山東壽光平均每分鐘有1.7萬多公斤蔬菜銷往各地，這個“菜籃子”基地不僅“買全國、賣全國”，更建立起“從一粒種子到一盤好菜”的全產業鏈體系。近日，記者再訪壽光，從兩代菜農的經營方式變遷中，看壽光蔬菜產業的新變化和設施農業的智能化改造。

　　——編  者

　　

　　時隔3年半，重訪山東濰坊壽光，在初次相遇的那片大棚前，記者又見到了鄭景渠。乍一瞧，他模樣未改：體形微胖，一身黑衣褲，褲腿上依然沾著星星點點的泥漬。

　　似乎一切還是記憶裡的老樣子，可蹲點深探，又有別樣感悟：這片熟悉的土地，已然涌起嶄新的氣象——

　　85后“棚二代”鄭景渠，已是當地小有名氣的“鄭總”。他身后的大棚、腳下的日子，早已換了新天地﹔棚裡那一筐筐菜，而今搭上了發展的快車，走出國門，遠銷海外。

　　新建大棚智能化裝備普及率超85%——

　　農業基礎設施改造提升，大棚更有科技范兒

　　扒開大棚，鄭景渠側身引路。眼前的綠意一如往昔，不同的是，牆上多出一方智能監測屏，數據清晰顯示。大棚外，物流倉裡車水馬龍。一位白發蒼蒼的老爺子——他的父親鄭玉興，正踮著腳核對發貨清單。

　　一個蔬菜大棚，裝著兩代人的耕耘，藏著壽光蔬菜產業不斷升級的新變化。

　　1990年，鄭玉興扛起鋤頭，建起8米寬、2.2米高的“土窩棚”。“那時候，能讓大棚越冬，春節能端出一筐鮮黃瓜，就夠在村裡風光好一陣子。”他回憶。

　　2017年，在外闖蕩的鄭景渠返鄉創業，准備建12個高標准大棚，父子倆的矛盾瞬間爆發。“投資那麼大，啥時候能回本？有那麼多勞動力嗎？”鄭玉興疑問滿腹。

　　鄭景渠骨子裡有股韌勁。他頂著壓力建起瑞景家庭農場，一排排智能設備進駐大棚，悄然改變著傳統的勞作方式。而真正讓鄭玉興態度轉變的，是實實在在的效益對比：以前一畝地年產值不過萬元﹔而今，一畝地年產值能到8萬元。

　　2022年底，鄭景渠投資4000萬元，建起第二個農場。這一次，鄭玉興主動來幫忙。新大棚寬達十五六米，長一百五六十米，棚頂開闊，輻射帶動周邊約500戶農民，和當年的“土窩棚”判若雲泥。上次見面時，鄭景渠還在手動操控設備﹔現在的大棚更智能，多了六要素傳感器，種植數據實時回傳至屏幕端，AI算法成了“種菜管家”，“就拿自動卷帘機來說，從前是一鍵全開、一鍵全關，現在它能‘盯’著光照、溫度等情況，靈活調整卷帘幅度。”鄭景渠說。

　　這背后，是壽光以工業互聯網思維改造農業的決心。最近幾年，壽光市農業農村部門聯合國網壽光市供電公司持續深化農業基礎設施和產業裝備改造提升，新建大棚的智能化裝備普及率、物聯網應用率、標准化生產推廣率均超過85%，勞動生產率提升30%至50%，畝均產量更是達到改造前的3至5倍。

　　大棚裡的科技范兒越來越足，鄭景渠的眼界也越來越寬。“過去新型經營主體雖然多，但分布散、規模小，很難形成合力。”壽光市農業農村局蔬菜產業發展中心副主任張林林說，壽光通過常態化組織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培訓，把一批懂技術、善經營的年輕人聚在一起。正是在這樣的交流會上，鄭景渠結識了專注商超供應鏈的同齡人馬太艇，兩人聯手嘗試“直採直供”的新模式。

　　瑞景家庭農場的蔬菜，跳過層層中間商，直接從田間地頭送進京東、永輝、盒馬鮮生的貨架。供應鏈條縮短了，經濟效益水漲船高。2025年，農場規模從最初的百余畝擴展到400畝，一套覆蓋物流運輸、市場終端、品牌運營的完整產業鏈，在鄭景渠手中逐漸成形。

　　“今天發了200多噸蔬菜。”鄭玉興翻著手機，父子倆相視一笑，曾經的分歧早已煙消雲散。

　　圍繞4個維度建設品質評價體系——

　　給蔬菜評味定級，“好不好吃”“健不健康”納入核心指標

　　大棚裡的科技革新方興未艾，而另一場關於蔬菜本身的“品質革命”，也在壽光悄然進行——

　　在瑞景家庭農場蔬菜車間，一顆顆番茄正排著隊在智能分揀線上“闖關”。一台看似普通的設備，無需破皮，就能精准“透視”內部糖度。原來，為測番茄口感，鄭景渠新購置了這台無損測糖儀。“不能光種得多，更要種得甜、‘長得靚’。”他說。

　　轉變，源於市場倒逼。

　　2024年，蔬菜市場的寒意，曾讓鄭景渠愁眉不展。“前些年咱一門心思追產量，大棚裡大路菜居多。可各地大棚越建越多，菜價跌得厲害。”

　　當數量不再稀缺，壽光蔬菜的未來指向何方？摸索實踐中，答案逐漸清晰：向品質與口感要競爭力，種出健康又好吃的好蔬菜。

　　攥緊種業“芯片”，是產出好菜的必由之路，但如今這條路得“拐個彎”。

　　研發人員不再隻盯著抗病性、產量，更把“好不好吃”“健不健康”納入核心指標，品種推廣量遞增。“比如山東省壽光市三木種苗有限公司自主研發的‘寶祿富強’粉果番茄，兼具優質、多抗、商品性高的國產品種，正逐步替代曾經風靡市場的進口種子。”張林林說。

　　“對農戶來說，以前是‘矬子裡拔將軍’，現在好種苗多了，是‘將軍堆裡選翹楚’。但如何從琳琅滿目的新品種裡，挑出最適合自己土壤與市場的好苗種？”鄭景渠曾為此困惑。帶著疑問，記者來到了全國蔬菜質量標准中心。

　　“定義‘好吃’，不靠感覺靠數據。”認証科負責人高玨曉介紹，中心圍繞外形、口感、風味、質地4個維度，建立起科學的蔬菜品質評價體系，還與中國農科院蔬菜花卉研究所聯手，研制蔬菜品質評價行業標准﹔啟動美味蔬菜認証工作，將感官品質劃分為A、AA、AAA這3個等級，讓品質看得見、摸得著、可量化。

　　在40多個國家和地區建立超300個種植園區——

　　從“賣全球”到“種全球”，“壽光模式”煥新出海

　　在鄭景渠辦公室的牆上，3張地圖並排懸挂，拼出了他事業的軌跡：創業頭幾年，盯著山東地圖找門路﹔路子寬了，琢磨的是全國市場﹔2015年往后，世界地圖不離手。

　　這兩年，鄭景渠的海外生意越做越大，年出口量超千噸。“好菜在海外，身價大不同。”鄭景渠算了一筆賬，“同樣一車彩椒，在國內5元一斤﹔出口俄羅斯，能賣到33元一斤。一車能運22噸蔬菜，每車運輸成本1.7萬元，算下來，利潤翻漲。”

　　從覆蓋全國到鏈接世界，這場跨越遠不止“賣菜”這麼簡單。

　　鄭景渠有個老相識——山東利森特農業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長王守波，領著團隊從“國內建棚”到“全球拓荒”，把溫室建到40多個國家。

　　剛送走一撥德國客戶，王守波終於能坐下來喘口氣。談及“壽光模式”，他打開了話匣子。“有人認為，輸出‘壽光模式’就是把大棚建到國外。”王守波搖搖頭，“各國氣候、土壤千差萬別。關鍵是輸出我們積累的經驗、種植的邏輯和背后的農業智慧——說到底，是‘軟硬實力’一同出海。”

　　2025年夏天，企業與白俄羅斯客戶簽訂了一份3年期訂單，3年內合作建設100公頃現代化溫室。“這份訂單與以往的都不同，這次我們直接參與投資，延伸到涵蓋農業園區規劃、溫室園區建設、國際業務、材料生產、種植設施設備生產等，對於種植人員也要因地制宜地培訓。”王守波說。

　　面對龐大的系統工程，需要的是抱團合力。在白俄羅斯項目中，育苗環節需要專業“幫手”，王守波找到了90后新農人、海而思種苗公司總經理王文凱。年輕一代的攜手，成為“壽光模式”出海的新風景。

　　“一個人走得快，但一群人才能走得遠、走得穩。”張林林笑道，“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擰成一股繩，就是想讓‘壽光模式’在海外真正扎下根、發出芽，帶動全球農業高質量發展——這正是模式輸出的初衷。”目前，壽光已有30多家企業及合作社在海外開展業務，在40多個國家和地區建立超300個種植園區。2025年1—10月，蔬菜及其制品出口額達3.2億元，佔農產品出口額的21.5%。

　　在壽光農人足跡所至的海外大棚裡，流傳著這樣一句趣話——壽光話成了“農業普通話”。“這讓我們堅信，在這個蔬菜之鄉，孕育的不僅是一種種植模式，更是中國農業走向世界的底氣。”張林林說。

　　《 人民日報 》（ 2026年02月04日 1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