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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一元“大戲”的台前幕后

2025年09月22日09:39 | 來源:大眾新聞·大眾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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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日,曹縣劇院又熱鬧起來。

12:30,后台。曹縣劇團演員鄭玲玲一邊對鏡理妝,一邊低聲吟哦,“今天是新排大戲豫劇《義烈女》首演,可得鉚足勁。”

12:50,售票處。曹縣劇院經理練德峰一手拿著選座卡,一手撕取門票,核對無誤后,遞到觀眾手裡。

乘公交的、自駕的、步行的,坐輪椅的、拄拐杖的……觀眾從縣城的各個角落趕來,隻為赴這一場將於14時鳴鑼開唱的大戲。

一場戲的舞台有多大?曹縣的“一元劇場”給出了答案——這台持續6年的大戲,已累計演出400余場,惠及20萬人次。

一張戲票隻需一元,背后卻是政府扶持、院團改革的多重考驗﹔一場演出隻一個來時辰,承載的卻是百姓期待、文化傳承的千鈞之重。

大幕拉開落下之間,這場“著眼於人、落腳於人”的民生大戲,如同一面多棱鏡,映照出基層公共文化服務中政府職責、文化傳承與未來出路等一系列關鍵命題的探索。

政府兜底:

“戲窩子”唱響一元大戲

“一元劇場”定位於常態化公益戲曲演出品牌,項目資金由政府兜底。這份政府兜底的決心,是“一元劇場”能夠破土而出並存活下來的前提和基礎

所謂“一元劇場”,即象征性收取一元錢門票。

“這一塊錢,花得值!”陳廣超是“一元劇場”的忠實“粉絲”,多年來一場不落,“家門口就能看戲,哪能不來?”

地處蘇魯豫皖四省交界的曹縣,戲曲氛圍濃厚。當地百姓自豪地說,自己住“戲窩子”裡。戲班多、劇種多、名家多、戲迷多,豫劇“五大名旦”,曹縣人佔了倆。“全縣正式登記備案的劇團有四五十個,不用預告,平時只要戲台一搭,鼓點一響,就會人山人海。”曹縣地方戲曲研究保護中心主任王朦說。

可是早些年,為了看戲,作為資深戲迷的陳廣超經常自駕三五百裡路去外縣甚至河南。曹縣戲曲隊伍不少,但多為民間自發,屬於“游擊隊”。群眾想看戲,只能四處打聽,跟著劇團跑。

“看戲難”的本質,是公共文化服務供給不足、分配不均、實效不強。不僅是曹縣,這一問題是基層普遍存在的痛點。

文化建設如何著眼於人、落腳於人?“戲窩子”曹縣選擇由戲破題。

“一元劇場”的形式,此前陝西渭南、河南周口已在探索。渭南側重於政府托底,幫助“無戲可演”的秦腔劇團找回觀眾﹔周口側重於全民參與,為有才藝的群眾提供展演舞台。

結合本地實際,曹縣文化和旅游局將“一元劇場”定位於常態化公益戲曲演出品牌。項目資金由政府兜底,錢隨事走、專款專用。至於誰來演、在哪演,在文旅系統內部挖潛,由縣劇團的專業隊伍負責演出,縣劇院提供演出場地,既保証“以錢養事”、專業事讓專業人干,又避免多頭管理。

“花一份錢,既能實現文化惠民,又可保障劇團運轉,盤活劇院資源,這符合本地實際,用小投入解決大問題。”曹縣文化和旅游局副局長李偉解釋。方案提出后,很快就得到了縣委、縣政府的支持。

2019年7月20日晚,“一元劇場”正式鳴鑼開唱,一炮而紅。劇院裡不僅座無虛席,連過道都坐滿了人。“最初是每周六演出,群眾嫌不過癮,又改成每周五、六演出。多的時候,加到了一周演三場。”曹縣劇團團長伊平君回憶。

根據觀眾的反饋,劇團不僅演出《五世請纓》《穆桂英挂帥》等傳統經典劇目,還推出新創現代戲及非遺小戲、歌曲舞蹈,滿足多樣化需求。這些帶著泥土氣息的本土文化資源,化作一出出好戲,融入百姓日常,讓公共文化服務真正有了溫度。

在市場經濟條件下,我們早已習慣將許多需求交給市場配置。但文化需求有其特殊性,尤其是涉及基本文化權益保障、傳統文化傳承發展等領域,單純的市場化往往會導致“市場失靈”。這一背景下,政府主導、市場運作、社會參與三者結合的運作模式,成為推動公共文化服務體系建設的主流模式。其中,黨委政府的見識與擔當發揮著重要作用。比如,浙江的“錢江浪花”藝術團能長年堅持下鄉演出,並形成品牌,就離不開初期政府的強力扶持,以及后期逐步探索出的“政府採購、項目補貼、社會化運作”相結合的模式。

作為百萬級人口的魯西南大縣,曹縣的財政並不寬裕。6年來,曹縣累計投入超260萬元,隻為讓這場“戲”唱下去。這份“政府兜底”的決心,是“一元劇場”能夠破土而出並存活下來的前提和基礎。它告訴我們:在構建現代公共文化服務體系的進程中,黨委政府的主體責任不能缺位,精准的引導與投入是啟動良性循環的第一步。

人才接續:

劇團演員“開口就有戲、抬腳就能上”

縣劇團和縣劇院合並成立曹縣地方戲曲研究保護中心,“一元劇場”成了曲藝人才的“練功房”。如今,劇團85%的演職人員為中青年,這在基層劇團裡並不多見

負責演出的曹縣劇團,前身是曹縣豫劇團。20世紀50年代,曹縣有4個公立縣級劇團,后來經過整合,隻保留下這一個。

雖是“獨苗”,可該團一度連立足之地都沒有,演職人員日常排練只能“打游擊”,藝術質量無從保障,劇團的凝聚力和創新力更是大幅下滑。

面對現實困難,經縣裡出面協調,曹縣劇團借用開發區一處閑置車間,作為臨時辦公和排練場所。“四敞八開,鐵皮屋頂,到了夏天跟火窯一樣,一下雨就漏水,但好歹有了相對固定的地方。”憶起當年境遇,伊平君直搖頭。

2018年,又是縣裡出面,曹縣劇團暫時搬進了曹縣劇院。縣域市場體量有限,加上年久失修、設施老化,曹縣劇院一度經營困難,空間利用率不高。

縣劇團和縣劇院原本隸屬於文旅系統的兩個平級事業單位,為長久計,在提出“一元劇場”設想時,曹縣將二者合並,2021年,曹縣地方戲曲研究保護中心應運而生。

“這不是簡單的機構調整,而是一項破除壁壘和障礙的文化體制機制改革,激發了人才創造活力。”王朦說。

此前,劇團只是借用劇院場地﹔機構調整后,兩家人成了一家人,協調更方便了,人員和資金也打通了。“原先是找塊空地排練,在流動舞台車上演出,哪能跟這固定、專業的場地比?”伊平君直言。

更顯著的變化是人才結構。原先,曹縣劇團十幾個演職人員裡,45歲以上的佔了90%。隨著“老人”陸續退休,行當斷檔,許多劇目陷入無人可演的境地。

機構調整后,2020年和2022年,曹縣兩次公開招考12名演職人員,解決了人才斷層問題。如今,劇團85%的演職人員為中青年,這在基層劇團裡並不多見。

鄭玲玲和丈夫牛龍原本在河南民間劇團演出,后來夫妻雙雙考進曹縣劇團。在這裡,他們找到了久違的歸屬感,“想排什麼戲、需要添置啥服裝道具,演員盡管提,團裡會盡量給年輕人創造條件。有夢想就有舞台,以前想都不敢想。”

刀在石上磨,人在事上練。日復一日,劇場成了戲曲藝術人才的“練功房”。很多戲迷觀眾每場都來,重復看難免生厭,這倒逼著演職人員“苦練內功”,上新劇目、提升質量。伊平君說,自從充實了人才隊伍,曹縣劇團每年可以演出四五十個劇目,並進行動態更新,“僅今年暑期,我們就創排了三部大戲、一部小戲,將陸續跟觀眾見面。”

繁榮發展戲曲事業關鍵在人。從“一年演不了幾場”,到如今全年演出不斷,曹縣劇團的演員實現了“開口就有戲、抬腳就能上”。青年演員王榮花、丁天培等6人先后獲山東省紅梅大賽一等獎、二等獎﹔王榮花更奪得第四屆中國戲曲(黃河流域)紅梅賽金獎。“作為縣級劇團,我們的青年演員已經能和全省、全國一流梯隊同台競技,‘一元劇場’起了重要作用。”伊平君說。

文化傳承:

好戲如何一代代唱下去

包括戲曲在內的非遺,大多生存土壤脆弱,需要“有形之手”多些呵護,精准滴灌。把握戲曲的“古典性”及其深入群眾的“在地性”,推動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才能讓好戲一代代唱下去

一喜一悲一抖袖,一顰一笑一回眸,人生如戲,戲如人生。聽罷兩個多小時的《義烈女》,62歲的退休教師李守紅走出“一元劇場”,即興唱了幾句。

2008年,李守紅迷上了傳統戲曲,從此一發不可收。“有了‘一元劇場’,我經常來看來學,並跟劇團演員請教。”一到晚上,李守紅就會去公園直播唱戲,他的自媒體賬號已積累了不少“粉絲”。

不是所有的文化形態都適用同一種發展模式。諸如脫口秀、Livehouse等新興業態,生於市場、長於市場,隻需“放水養魚”,就能活得很好。而包括戲曲在內的非遺,大多生存土壤脆弱,需要“有形之手”多些呵護,精准滴灌。

作為本土地方戲的代表,山東梆子在曹縣一度式微。近年來,當地重點進行了挖掘保護,通過常態化排演,已形成良好的群眾基礎。《喬遷大喜》《支前》《父親》等山東梆子現代戲,在“一元劇場”的上座率很高。“現在,全縣已經擁有5個市級、7個縣級非遺保護劇種,2名市級、6名縣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王朦說。

戲曲不是博物館裡的藝術。把握戲曲的“古典性”及其深入群眾的“在地性”,推動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注入新的內涵,賦予新的生命,才能讓好戲一代代唱下去。

曹縣的漢服、電商,名揚四海。當地立足本土資源,創排了新編梆子戲《夢圓“e”裳》,講述了村黨支部書記范秀花帶領村民發展電商的故事。戲講的是群眾身邊事,編劇、導演、舞美也都是本地原創,推出后,群眾反響好。類似的新作品,這幾年越來越多。

戲曲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既涉及內容和形式的創新,還涉及觀眾群體的拓展與維護。

“一元劇場”演出地點固定,主要輻射城區群眾。為進一步放大聲量,曹縣地方戲曲研究保護中心開展了“一村一年一場戲”惠民演出,把“一元劇場”搬到田間地頭,將好戲送到百姓家門口。

曹縣有807個行政村,意味著每年要送807場戲,單靠縣劇團自身力量不夠。為此,曹縣地方戲曲研究保護中心每年公開招標,聯合有實力的民間劇團共同開展演出。演出完全免費,而且都是整本的大戲,每場時長超過130分鐘,讓群眾過足戲癮。這一舉措有效幫助了民間劇團成長,促進了當地戲曲生態的發展。

“一元劇場”的舞台從不設限,熱心票友、娃娃們也可以亮一嗓、演一回。在這樣的舞台上,非遺不再只是老古董,而成為看得見、摸得著、還能親自體驗的活藝術。

未來出路:

“一元劇場”的賬該怎麼算

“一元劇場”像一粒種子,它不僅是在“送文化”,更是在“種文化”,給予這粒種子更多陽光雨露,假以時日,或許我們就能看到一片傳承與創新共生的文化森林

這幾年,陸續有兄弟區縣到曹縣取經。取經的重點,離不開算賬。

要論經濟賬,“一元劇場”可謂“血虧”。

“一元錢門票,劇院運營成本都不夠。”王朦直言,劇院一開門,6個大空調、燈光、音響、LED大屏幕、用水等都是支出,這還沒算人力成本。“而劇院隻有560個座位,困難群體免票,每場實際門票收入沒多少。”今年開始,曹縣“一元劇場”調整為每月演出2場。

資金來源單一、觀眾年齡老化、表演形式單一等,是困擾全國各地“一元劇場”的共性問題,其解決方式也各有特點。

河南周口由政府牽頭,出台稅收優惠政策,積極尋求社會力量支持,採取冠名、聯辦、專場等形式,讓參與活動的企事業單位展示形象。當地一家通信運營商出資20萬元,買下了活動一年的冠名權﹔

江蘇南通鏈接社會組織、愛心企業等社會資源,通過“公益演出+志願服務”形式,不僅為老年人、殘疾人等送去文藝演出,還募集到愛心款,首批善款已用來幫扶轄區的白血病兒童﹔

浙江溫州的永嘉昆曲,曾經歷被認知、被搶救到被推廣的漫長過程,最終靠省級層面支持,引入國家、省、市各級的學術和資金資源,實現了由“活下來”到“火起來”的蛻變……

曹縣也曾去外地學習考察,嘗試借鑒相關經驗。“對外爭取”方面,曹縣經濟相對薄弱,缺少支柱型企業,雖接觸洽談冠名的不少,但考慮到觀眾結構、社會影響力、商業價值等因素,沒能真正落地﹔“向上爭取”方面,曹縣雖然非遺劇種多,但保護等級、稀缺性等不夠突出,較難獲得上級專項資金支持。因此,“造血”問題尚未從根本上解決。

但曹縣仍在不斷探索。比如,與蟠龍梆子影業(北京)有限公司、山東工藝美術學院等單位合作,試水拍攝戲曲電影《吐口唾沫是個釘》,將地方戲搬上大熒幕﹔與山東梆子戲迷票友聯誼會合作,創排多部山東梆子作品,弘揚戲曲文化﹔亮相文明實踐志願服務項目大賽,讓更多人關注戲曲人的公益力量﹔參與省市縣三級聯合購買文化惠民演出,引進更多文藝精品等。

“無論如何,好項目要一直做下去,並不斷探索適合曹縣實際的路徑。”在曹縣文化和旅游局局長鄧濤看來,“一元劇場”的價值已經超出了一台戲本身。這個過程中,政府獲得了高質量的文化惠民成果,觀眾享受了優質文化服務,文藝團體拓展了發展空間,社會力量實現了自身價值,優秀傳統文化得到了傳承和弘揚,“多方共贏,是‘一元劇場’能夠堅持下來的原因。”

河南大學哲學與公共管理學院副院長劉輝長期關注各地“一元劇場”,在他看來,該項目屬於公共文化服務范疇,帶有很強的公益屬性,各地需要站在“文化自覺”的高度,加大支持和投入。他建議,對於創新型公共文化服務項目,省級和國家層面可考慮進行制度化設計,注入各方資源,為其提供有力保障。

劉輝表示,通過公共行動聯動其他行動者,進而增強和提升其服務能力,是“一元劇場”能夠持續運轉的關鍵因素。比如,名家名團可以參與演出,豐富演出內容﹔專業人才可以幫助優化視聽舞美技術,提升演出效果﹔網絡平台可以幫助宣傳營銷,增強品牌影響力。

文化服務向日常化、虛擬化轉變,也是提升影響力的重要途徑。青島大學藝術學院院長王靜怡認為,在數字時代的浪潮中,非遺傳承與創新正成為文化產業的新增長點。短視頻、微短劇等網絡視聽形式,虛擬現實、人工智能等新技術,都可以為之賦能,用文化創意激發內生動力和商業價值。她建議,“一元劇場”可通過校地合作、多方結對的形式,引入更多智力支持。

大幕落下,曹縣劇院內的掌聲與喝彩漸次散去,但“一元劇場”激蕩起的文化漣漪遠未停歇。“一元劇場”這本賬,不在於能算出多少經濟效益,而在於為我們這個時代,穩妥地安放了多少精神家園、延續了多少文化根脈。

誠然,“一元劇場”面臨著可持續性的挑戰。但這不應成為質疑其價值的理由,反而應成為呼吁更多支持的起點。只要戲還在唱,舞台還亮著,它就在持續地培育觀眾、鍛煉隊伍、擴大影響,從而引來更多關注和資源。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走過六年時光,“一元劇場”像一粒種子,浸潤著文化,扎根於鄉土。它不僅是在“送文化”,更是在“種文化”。唯有走下去,才能活得更好。給予這粒種子更多陽光雨露,假以時日,或許我們就能看到一片傳承與創新共生的文化森林。(張九龍)

(責編:公雪、邢曼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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