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連續多年選派省直單位黨員干部駐村,替群眾紓憂解難

第一書記的故事(講述·特別報道)

本報記者 徐錦庚

2019年10月30日08:54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原標題:第一書記的故事(講述·特別報道)

數據來源:本報及新華社報道

2012年以來,山東連續從省直單位選派4輪、3342名黨員干部,帶動全省各級選派5萬多名黨員干部,到扶貧工作重點村、黨組織軟弱渙散村、鄉村振興示范創建村擔任第一書記。這裡講述的,是幾位第三輪省派第一書記的故事。

——編 者

第一書記不好當,十八般武藝,樣樣都得會使。既要強班子、找路子、脫帽子,還須結對子、解梁子、樹牌子,時不時會遇到撓頭事。這不,撓頭事來了——

一眼井

進屋前,李清明使勁跺腳。春來天暖,昨夜漫天鵝毛,今天雪蹤無影,留下一地泥濘,清明滿鞋盔甲。

“來了?”屋裡七八個人,高高低低,蹺腿坐著,看不清面孔,正吞雲吐霧。清明不知誰問,盲應道:“來了。”

“李書記坐。”張付印搓手,“這些是村兩委成員。屋裡亂,將就點。”他是蔡口村支書。菏澤市曹縣毗鄰蘭考。在庄寨鎮,蔡口基礎最差。

趕了半天路,清明嗓子發干,桌上沒杯沒水,倒積了層厚灰。舊沙發空著,難辨顏色。清明剛落座,“吱嘎”,臀下熱烈歡迎。

正寒暄,一女兩男,抄手縮脖,在門口探頭探腦。女的打頭:“第一書記來啦?歡迎歡迎!”清明是省農業農村廳副處長,第一天上任。

“進來坐!”清明起身招呼。“不坐了,站著就行。”女的倚門而立,捏了把鼻涕,往門框一抹,“書記,俺們啥時喝上水啊?”

清明一愣,問張付印:“停水了?”張付印干咳一聲:“村裡欠鎮自來水公司水費,錢湊不齊。”清明急了:“趕緊湊錢啊。沒水,日子咋過?”張付印咧咧嘴:“不好湊哩,俺墊了好幾萬!”

兩委們七嘴八舌:唉!隔三岔五就停水。如果有人拎桶出村,准是去鄰村借水。水壓也不夠,夏天像條線,得半夜儲水,太陽能成了擺設。

“為啥?”清明問。

張付印念起苦經:“賴賬戶說,水是天上落的,交啥錢!原先交費的,見別人賴賬,也不交了。鎮自來水公司說,俺是企業,得吃飯,你不交費,俺就停水。村子太偏,是供水末梢,加上水管跑冒滴漏,水壓就低了。”

清明撓撓頭說:“你再墊一次,先度過這關。”張付印嗯了一聲,面如苦瓜。

錢剛交上,水就來了,可問題沒解決。清明思忖: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看來,這第一把火,得先燒水了。

清明頻頻跑縣裡,爭取來30萬元,乃省撥專項資金,想改造管網。一盤算,主管道5公裡,次管道15公裡,全村上千戶、4000多口,這點胡椒面撒不勻。他同班子商量,還是打口井劃算。

仨月后,井打好了,500米深。經檢測,井水符合飲用標准,煮粥香、泡茶甜。水壓足足的,太陽能派上用場了,不再有人出村借水了。

清明心裡甜滋滋的,燒起第二把火:換智能水表,解決收費難。以前是機械表,先用水,后交費,給賴賬的鑽了空子。清明想,與其磨破嘴,不如讓表管,先刷卡,后用水。這活,如果雇人干,連本帶工,戶均七八百。清明打聽到水表廠,上門採購,村干部義務安裝,每戶不到200元。

趁著火旺,清明再燒第三把:招聘管理員。條件誘人:水費歸他。但有前提三項:還清自來水公司舊賬,負責維護管網,預交5萬元保証金。

競標開始了。三條漢子手捧5萬元,雄赳赳登場。清明一看,一戶住村中,一戶住村東,一戶住村西,都姓張。清明宣布:保証金6萬!“俺拿!”三人齊聲。清明持續叫價,漲到9萬時,三人相持不下。村中張朝村西張瞪眼:如果你中標,俺也不讓你好好干!

清明已無退路,心一橫,拍桌朗聲:10萬!現場寂靜,無人接茬。清明同班子合計后,降了條件:9萬!

“俺拿!”村東張搶話,另兩張沉默。村東張撥開人群,半支煙工夫,擠進來,“咚”,4萬元重重擱下。清明長吁一口氣。

第四把火,還是燒水:讓井生財。村裡有個舊窯場,已廢棄多年。村西張經營瓶裝水,清明動員他辦扶貧車間,生產瓶裝水,安排貧困戶就業,年交村集體8萬元,作為扶貧基金。

接連四把火,熱了蔡口村的水,也暖了村民的心。

一座房

乍見這房子,王新利倒吸口涼氣。三間配房,四周牆僅剩牆根,四根柱勉強支撐,涼亭似的,一陣風能刮倒。

新利是軍轉干部、省高院主任科員,今天剛到雙堰新村,讓村支書高禮明領著,挨家走訪。在濱州市惠民縣大年陳鎮,農家無論多寒磣,院牆門得氣派。瞧這戶,牆門兩層樓高,飛檐彩繪,紅瓷磚貼面,紅鐵門把守,王府似的。一轉眼,咦?旁邊這戶,牆門低矮,敗草參差,門檐殘缺,剩三根木棍,如豁嘴老叟。

高禮明咬耳:“一個全村最好,一個全村最孬。”扯扯新利袖子,欲繞過去。新利不依,徑直走進。

屋裡出來個老漢,面皺背曲。高禮明說,他叫高守富,92歲,兒子高洪宗在外打工,兒媳頭年病故,平時就老漢在。高老漢目光警覺,高禮明訕笑著,拽新利出門。

摸完村底,新利召集兩委,說:“高守富配房這麼破,咋不修呢?萬一倒塌,人命關天!”

高禮明嘆口氣:“他和鄰居高敬群家,結怨近百年,延續三代人。這個結太深,俺們解不開呀!”

原來,兩戶同宗,毗居上百年,后為宅基地翻臉。高老漢年輕時風光,老來困頓﹔高敬群當過鄉干部,日子紅火,兒孫繞膝。有一年,高敬群翻建配房院牆,牆門高出一大截,飛檐水滴在隔壁院牆。高老漢覺得吃虧,兒子更急紅眼。這天,高敬群次子高宗玉在屋頂施工。高洪宗躥上屋頂,一把抱住高宗玉,雙雙摔下,高宗玉腿殘致瘸。為此,兩家打起官司,調解后,高洪宗恨意難消,整日斜眼瞪睛,還腰藏尖刀。

新利沉吟良久,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要讓兩家握手言和不易,但咱不能繞著走。問題主要在高洪宗,他們家境困難,咱要多多關心,哪怕是塊石頭,也要把它焐熱!”

從此,新利成高老漢家常客,前后登門20多趟。每次進高家,新利都要圍著配房轉,心想,配房是高家心病,要想感化父子,得從配房入手。建房得有錢,省高院調研后,撥款支持。他又找高敬群,讓其放棄宅基地索求。高敬群本是明白人,只是心裡慪氣,才不肯讓步,這些年身心疲憊,經新利一說,爽快答應。

鄰居讓步、公家蓋房?高家父子直掏耳朵,以為聽錯了,高洪宗急急返家。村裡人驚訝地發現,他臉上居然有笑容!

兩家牆門直角相抵,一出門就頂頭。新利建議,牆門改向朝南,兩家牆門並排﹔配房牆基縮半米,兩家間留條小弄,避開隔壁牆門飛檐滴水。這回,高家父子脖不梗了,新利說啥應啥。

去年底,配房落成,共三間,玻璃門窗,水泥地面。院牆和牆門一色紅磚,內抹水泥,外漆白灰。

這以后,高老漢腰直溜、腿靈便了,高洪宗也長臉變圓、圓眼變細了。腰裡的尖刀?早沒嘍!

一段路

地上一堆煙頭,煙盒已癟殼,自己口干舌燥,王玉利仍無動於衷。奚楚窩了一肚火,瞅著那張冷臉,恨不得擂一拳,但心下想:自己是第一書記,一定要沉住氣。他是魯商集團派出的。

臨沂市臨沭縣石門鎮緊挨江蘇東海。上任后,奚楚五訪五問,才知捧了燙手山芋。王岔河村有4個自然村:東岔河、西岔河、花園、小寺,僅剩4名村官,數名黨員挨處分。

花園、東岔河、西岔河之間,道窄路顛,車子難行。奚楚費盡周折,申請資金,拓寬村間道路,已修到西岔河地界,隻剩527米,就可接通主道,卻被王玉利攪局,非說佔了他地,幾次攔在施工車前,死活不肯讓。受他唆使,兩個同宗兄弟跟著起哄,也說地被佔了。

王玉利的地被佔了嗎?奚楚底兒摸得透:沒有!王岔河的地,地頭外,大多有排水溝,兩三米寬,是集體的,溝外側是路。一些村民貪便宜,悄悄往排水溝填土,日積月累,填滿排水溝,再種上庄稼,堂而皇之佔為己有。村班子軟弱,沒人管。王玉利所謂的地,其實就是排水溝,是集體的。

這段路,涉及27戶,修路征用排水溝,別人沒吭聲,唯王玉利兄弟仨,為拿補償,胡攪蠻纏。在奚楚主持下,村班子達成共識:過分要求一概不給!

奚楚找到王玉利,邊遞煙,邊說理。王玉利煙照接,口不鬆,兩人不歡而散。奚楚較起真來,領著村干部現場丈量,結果不言而喻。王玉利惱了,撒潑罵街。奚楚壓住怒火,內心告誡:工作要耐心,陣腳不能亂。

過些天,奚楚買來油、米、蛋、奶,拎到王玉利家。王玉利睃一眼禮物,讓座上茶。一提修路,立馬翻臉。奚楚苦口婆心:“且不論地是集體的,即使是你的地,征用也是為了大伙……”

王玉利粗暴打斷:“關俺啥事,俺又不走!”油鹽不進,奚楚沒轍了。

聽說奚楚屢遭刁難,花園和東岔河小伙不干了,相約來到西岔河,敲開王玉利家門,怒目而視:“聽說你不讓修路?咹?!”一見這陣勢,王玉利腿就軟了,賠著笑臉:“哪能,哪能呢!”

三隻攔路虎,就這麼被搬開了。奚楚路遇王玉利,抿著嘴樂。王玉利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折騰半年,路終於修通,從兩三米擴到5米。奚楚一鼓作氣,又打通幾條斷頭路,修了環村路,村民贊其“環城高速”。

王岔河村種藍莓,有300畝。過去,每逢採摘季,路窄難進車,客商不願來。路通后,藍莓很搶手,村民們比著種,面積擴到1500畝。

王玉利更便利,車子徑直到田頭。有人逗他:這路走著咋樣啊?他臉一紅:“當初,要是修成6米寬,就更好了。”

一排樹

初春之晨,空氣中有股甜味。許元推開房門,深吸一口,繞過越野車,去開院門。許元是省委黨史研究室處長,剛到孫李社區任職。社區屬於德州市武城縣四女寺鎮,下轄兩個建制村。他住在南小李庄村,院子寬敞,可停車。今早,他要去縣城開會。

打開鐵門,許元朝胡同瞅了一眼。胡同南北向,對面是幢舊宅,鎖著門。因舊宅往裡縮了一截,胡同形成葫蘆肚,十來米長。許元的車身長,調頭不方便,有了這個肚,可以輕鬆倒進院裡。

許元轉身進院,腳剛踩上車踏板,忽覺得胡同有些異樣。折回門口發現:葫蘆肚中央,立著一排樹!確切地說,是一排小樹枝,共七八株,小拇指般粗細,近兩米高。

昨晚開車回來,分明無物,定是半夜栽的。許元拍拍腦袋,誰半夜做好事呢?駐村綠化項目提前了?自己剛駐村,項目還沒啟動。即使啟動,也應該在路兩邊,咋會在路中央呢?

許元顧不上細想,將車子開出院門。這時,才發現小樹霸道:本來寬敞的葫蘆肚,被一分為二,拐角幾乎成直角。隻好下車,叫來幾個鄰居幫忙,一步三剎,把車挪出葫蘆肚。

深夜,許元回到房間,攤開工作日記,回放夜訪鏡頭——

村民甲:這排樹,准是老支書李雲功種的。他落選村支書,肚裡有氣。

村民乙:那個舊宅子?老支書的。他為啥不住?建新宅子了唄,就在河西。

村民丙:當支書時,李雲功把自家地調到河西,建宅子,挖魚池。那兒靠近大屯水庫泵站,聽說要擴建,哪家地挨著了,就給補償哩。

第二天,有人看到,許元出村往河西去了。

圍著樹,天天都有新腳印。有人耳語,它不會活過明天。有人斷言,它肯定會引爆啥。

可是奇怪,一天,兩天,三天﹔一月,倆月,仨月……小樹非但沒挪走,還越長越直溜,越長越水靈。只是越野車再沒進過胡同,要麼在路上跑,要麼停在村外。村裡也風平浪靜,沒見誰跳腳比嗓門。

不過,黨員很快與眾不同:牆門釘上大紅牌匾,寫著“共產黨員戶”﹔胸前別著金色徽章,上有鐮刀錘頭﹔手拿鐵锨掃帚,打掃衛生。村子也在變:土路鋪上水泥了,村道安上路燈了。

有人發現,隊伍裡,有了老支書影子,臉也慢慢起變化:嘴角先是耷拉著,后來翹起來,再后來露出牙齒。偶爾還能聽到笑聲。

節日慰問的對象,也在變。除鰥寡孤獨、老弱病殘外,多了老黨員、老復退軍人,李雲功也在列。有人提意見,哪有慰問老支書的?不過,說歸說,每次都缺不了李雲功。隻有會計知道,老支書那份,是許元墊的。

轉眼,社區“一部四會”選舉出爐。監事會的負責人,就是李雲功。幾個村民看到紅榜后,特意跑到胡同裡。咦?那排小樹還在!

冬天來了,樹葉凋零了,小樹又成了樹枝,風來時沒再招搖。

一天早晨,有好事者瞥見,老支書扛著鋤頭,直奔葫蘆肚,在地上刨啥。過了會兒,許元開門迎出,同老支書拉扯,似乎還爭執。好事者敲開鄰家門,說有人干架了,咱們快去拉!待回到胡同口,哪有人影!好事者趨步向前:怪了,那排樹一株沒少。隻有一株,挪動了一兩米,拐角不再是直角。

《 人民日報 》( 2019年10月30日 06 版)

(責編:鄭浦麗、胡洪林)

推薦閱讀